回家偶书
暑假终于逮到时间回了一次家。
回家的心情总是奇怪的,有时候甚至是怪异的。
倒不是因为近乡情怯,可能是因为回家比较少,我常常看到一些熟悉的人,却叫不出名来。妈妈娘家是一个大性,上千户人家,基本上都是“家里人”,而我,却又叫不出他们的辈分和称呼来。最可怕的是,他们又大多认识我,看见了总要和我说话,我弄不清他们是谁,只好含糊其辞,还要递烟,偏偏我又不抽烟,常常会忘记这档事,反倒是人家的烟递过来了,才猛然想起,于是手忙脚乱到处找烟……
母亲对我一向很宽容,偏偏在这件事上绝不含糊,这更令我诚惶诚恐。所以,回家难,难于上青天。
到了我们的县城,打了一个的往家赶。一路上和师傅闲聊,才发现这个师傅很不简单,什么国家大事,都了然于胸。当然,师傅特别关心的还是美国,美国的经济,美国的战事,他都如数家珍,其实就是关心油价。任何一个人,哪怕是傻瓜,也不可能不对自己的生活,有很大的关注度。这既是人性的自私,也是人性的进步。懂得自私,某种程度上是进步带来的产物。
回到家,像很小的时候一样,先找我妈妈。
妈妈现在住在大姐姐家,帮大姐姐看门。大外甥生孩子,大姐也就做外婆了,自然就去给带孩子。大姐夫是电工,承包了行政村的有线电视,因为农村人很喜欢看戏,为了招揽有线电视的用户,大姐夫每天晚上都要播放老戏,因为大姐不在家,干脆也不回家,所以我们的住宿问题算是解决了。大姐家条件尚可,至少有空调,不会让我们热着。
妈妈很快赶过来了,精神居然很好。有时候,我们真不得不相信宗教给人的力量。
每周有两天,妈妈都要去很远的地方聚会,路不好走,夜路更不好走,更何况还是农村的夜路。为此,我不知道说过她多少次,但妈妈总是口是心非。后来想想,这是妈妈的愿望,做子女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。其实,有时候我们貌似关心老人,实质上却是关心自己,比如老人走夜路,摔伤怎么办啊,谁来照顾啊等等。
哥哥也从田地里过来,他,老得很厉害,简直就像鲁迅笔下的闰土了。脸黑乎乎的,腰佝偻着,手上青筋纠缠,但还燃着一根烟,乐呵呵的笑着,牙齿异常的白……问起农村的收成,哥哥一个劲地说很难。我觉得很奇怪,因为过去农民是要缴纳农业税的,而现在国家不但取消了农业税,反而给种田补贴,怎么反而更加难了?哥哥说,化肥、农药的价格不断涨,而农产品价格却上不去,土地也越来越贫瘠,各种各样的害虫层出不穷,让农民一筹莫展。哥哥叹着气,摇着头,我也叹气,无言。
想起了《新结婚时代》中的建国和他哥哥,两个同时考上大学,家里却只能供养一个。于是,只能抓阄。捡到“上学”的就上,捡到“务农”的就放弃。狡猾的建国弄了两个“上学”给父亲,父亲打乱它们,让建国哥哥捡,哥哥自然让弟弟先来,我永远忘记不了那哥哥恐惧的目光,弟弟建国果然捡到了“上学”,哥哥没有抓阄了,叹息一声,拿着锄头下地了。那个背影让我不止一次想到就要落泪。仿佛幻化成我哥哥的身影,对于我们这些从农村走出来的孩子,内心中永远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愧痛。
当年哥哥读书很认真,成绩也不错,中考却考得不好。父亲很自私,需要一个劳动的帮手,哥哥没有考上,他自然也并不难过。母亲却不同,到处找人给哥哥联系补习学校,补习的学校都联系好了。父亲却要让哥哥亲口说,自己想要读书,并且保证好好干,争取能考上。哥哥很倔,就是不说,父亲就恐吓,甚至要打,哥哥就是倔,始终不肯说。直到自己的读书资格被取消,我知道哥哥内心里是渴望读书的。让一个刚刚失败中还没有缓过来的孩子,做这样的保证,实在是太难了。后来,我一直不敢触及这个领域,这么多年了,我始终不敢面对哥哥,不敢询问他当年怎么想的,以及以后那么长的岁月,作为一个痴迷的读书人,哥哥该忍受多么大的人生苦楚?我只知道哥哥在以后的二十多年中不曾亲口叫——父亲。
那一年哥哥只有十五岁。
但却承担了家庭的重任,也包括支持我读书。
当时,我们读书的地点离家很远,要走一个小时,每天很早就要起床。哥哥三年上初中,都是早早起床,把一家人的饭烧好,自己吃过饭,带好中餐才上学。我比哥哥小了六岁,到我读初中的时候,可能是母亲觉得愧对哥哥,所以,居然不再让我烧早饭了。哥哥,用自己的受伤为我赢得了懒惰。
那一年中考,我考上了重点中学,哥哥欣喜若狂。但分数却不高,只过线三分,录取也并不敢保证。哥哥居然很晚到我们学校来了,还给主任买了两包香烟。晚上回家,哥哥骑自行车带我,那条路就是我曾经说过的怀念渠中间的大道。
四面树影婆娑,风平坦的吹过,石子路很颠簸,哥哥一路跟我说着未来,语气里有着很多的憧憬,自信车吱吱呀呀的响声,划过近二十年的沉沉岁月,至今仍清晰可闻。
夜晚的时候,睡在床上,忽然想起了哥哥最讨厌我看小人书,他以为是不务正业的。小时候,我们俩人睡在一起,我常常把书压在枕头下,等哥哥睡着,等啊等,有时候,我还假装均匀的呼吸来麻痹哥哥,终于我的呼吸产生了连锁反应,哥哥也打呼噜了。可是,我还是等,等到天底下只有哥哥一个人的呼吸,连蝈蝈也沉寂下来,我才偷偷的,蹑手蹑脚的爬起来,到哥哥的床头,打开灯,等我再蹑手蹑脚的回到床上,正准备拿书,哥哥却突然把灯关了。原来他并没有睡。每次几乎都是这样,我们斗智斗勇,但我永远是最后的输家。那个时候,我不知道有多恨他,可是,现在都是最美的回忆。
还记得哥哥情窦初开的时候,思念隔壁村的一个女孩,常常问我那个姑娘好不好看,单相思的苦恼折磨着他。可惜,那个时候我没有开化,对这样的问题实在没有兴趣,常常敷衍了事。很多年之后,当我青春勃发的时候,我特别喜欢回忆当年哥哥所说的一切,在某种意义上,是哥哥开启了我的青春期,并帮助我走过了那段难熬的青葱岁月。
尤记得一个夏夜,很多人在我们家门前纳凉。我家是村庄的第一家,门前就是开阔的田野,一望无际,晚上,风从田野里野野的吹过来,昆虫的叫声此起彼伏,还有一片蛙声。老槐树开满了花,花蕊落了一地,香味就从地上浮起来,汩汩而起。有一天晚上,我问一个结过婚的男人,孩子究竟是怎么来的。那家伙哈哈大笑,说,你以为孩子是从肛门里生出来,那还不臭死了。电光石火,我从此明白过来。
还有一段时间,我对女人的身体充满了好奇,这种好奇折磨着我,有一天好像是看露天电影回来,一路上我都不忘记电影中女主角的美丽。哥哥突然告诉我,女人和男人并没有什么两样,至多也就一两块骨头不同而已。这句话让我猛然醒悟,从此把这段痴迷放下,开始好好读书,刻苦做人。
可是现在,哥哥老了。
他有两个孩子,一儿一女。我还记得晨晨出世的时候,哥哥正在外面放牛。母亲让我去找,那时正下过一场雨,地下的青草绿的逼人的眼睛,稻田里的水到处流淌,哗哗的响。我老远看见哥哥,就大声喊,哥哥,你快回来。哥哥一向不喜欢我的大惊大乍,竟然不肯理我。我实在急了,就喊,哥哥,你生孩子啦,还不快回来。哥哥一惊,仿佛被雷电击中,他想让牛走得快一点,牛居然不肯走。哥于是丢了牛,就往家跑。
现在晨晨已经上大学了。每年的学费要一万多元,加上各种各样的费用少说也要两万元。尽管她已经十分节省,而且很懂得事理,暑假在家帮忙干一些农活,晒得像非洲人。
小的叫敏宏,什么都喜欢,都精通,就不喜欢读书。哥哥似乎拿他也没有办法。我真郁闷啊,我当初不读书,被哥哥的沉闷压得透不过气来,只能乖乖就范。而他现在,居然管不了自己的孩子。敏宏读到初中就辍学了。现在在天津学理发,这孩子只要不是读书,都是行家里手,现在已经是大师傅了。虽然才二十岁,但是女朋友很多。他有一个东北的女友,照了很多相片寄过来,模样很好看,敏宏也认为不错,就问他爸妈,爸妈不愿意他早早谈恋爱,就说一般。敏宏大惑不解,说,那我怎么认为很好看。
儿女们的这些事,应该是哥哥劳碌中的一些慰安吧。
为了给孩子筹学费,哥哥种了七年的席子草,这种经济作物最累人了。如果肥分不够,席子草达不到一定的长度,那就不值钱。如果肥分过了,席子草长得太好了,又容易倒伏,一旦倒到地上,很容易霉烂,那就只能当柴火了。
收割席子草必须选择好天,天还没有亮,就要下田,用厚厚的衣服裹住自己,田里蚊子特别多,特别大。然后,挑回家,晒。越是太阳暴烈,越好。中午最热的时候,要去翻晒,太阳晒在皮肤上,吱吱的响,汗水能遮住眼睛,衣服贴在身上,气闷,气粗。本来在家里,我就想好了,回家一定要参加劳动,让自己流汗,流泪,流血,好让自己减肥。结果我只劳动了一天,睡下,就腰酸腿痛。第二天,当哥哥拒绝我下田时,我假装不高兴,然后就作罢了。
每一百斤席子草卖七八十元,有一年卖到一百元。哥哥家就像节日。我们那两天收割的席子草,还卖不到三四百元。我在心里告诫自己,以后花钱一定要节制,想想我的哥哥,我就什么也吃不下。那种动辄上千元的客不请也罢,那种娱乐场所再也不要去,那种一杯好几十元的咖啡,见鬼去吧。
第三天我必须要走了。我们老同学还要聚会。临走给了一点钱,嫂子坚决不要,我知道她只是面子上过不去。于是,我接受了嫂子送的鸡,有四只鸡,一路上我像一个鸡贩子,不断有人问我鸡卖不卖。我虎着脸说,不卖。
在下坡山口的时候,看到河边有一头老牛,散漫的啃着青草,居然还真有一只白鹭,停在牛的身上,牛与鹭组成了一个美好意境,在我离家心灵拐角的地方。2005年江苏省高考的现代文阅读就是《一幅烟雨牛鹭图》,谁说艺术不是真正的来源于生活,有时候艺术简直就是写实。谁又能说,真正的生活不在于乡间田头,不在于那种每次我们回头,都要眷念不已的美好?我的眼泪偷偷流下来,也许这块土地,我并不是常回,但是,哪一个梦境里,它不是背景,不是底色?为什么眼里常含着泪水,不仅仅是对土地爱得深沉啊。